第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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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M" Z6 u( |/ r 开门的是秦老的老伴儿,先是出乎意料地一愣,接着目光自上而下瞧向她拎在双手里的袋子,于是情不自禁地笑了。虽然,按秦老和秦岑的一层关系来说,自己该是秦岑的干妈,却由于自己和秦岑的关系毕竟还不太熟,所以亲热的态度之中,仍搀有着一般性的待人接物的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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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正在书房著书立说。他是个很勤奋的人。尽管早已退休,七十多岁了,每天仍给自己规定了所谓“雷打不动”的读写时间。读书的兴趣是越来越杂了,而且出版界畅销着什么书,他便必读什么书。学界热衷于哪方面的讨论,他便有哪方面的文章及时写出。无处发表,就发表在个人网站上。他的个人网站最先是曾有一点儿点击率的,皆是本校师生,成分以退休的教授们副教授们为主。点击率曾有也不高,最多时也就二十几次而已。当时他相当乐观地说:“有二十几次,就有二百几十次,两千几百次,两万几千次。我并不在乎有多少点击率,但是我对人生和世事的看法若能广泛传播开去,继续启智于人,解惑于人,亦晚年一大快事也!”但却不知怎么的,事与愿违,他发表在个人网站的文章越多,内容越广泛,点击率反而越少。几个月后,非但没能由二十几次而二百几十次两千几百次两万几千次,反而一天少几个一天少几个短短几天里于是减少为零。一旦为零,似乎也就将永远为零了。他最后一次在他的网站上“接待”的“访客”叫“蚊子”。“蚊子”就“蚊子”吧,不管是什么,有一个总比零好哇。有一个就有两个就有三个……那时他头脑中又闪过了“千千万万”一词,但立刻又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再犯乐观主义的错误。千千万万那是可想而不可强求之事,成因多多。由保留住最后一个而恢复到起初的二十几次点击率,就意味着是一场大大的战役的胜利嘛!是的,他真是对那只“蚊子”客气得很,尊敬得很,刮目相看得很。也真是将和那只“蚊子”之网上的思想交流,当成一场“硬仗”来打的。他调动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思想的全部能量和睿智,本着“有一份思想之热度,发十分解惑之光芒”的精神,决心奉陪到底,进行一场网上持久战。可是才十几分钟之后,那只“蚊子”就无影无踪地“飞”走了。留给他的眼球的最后两个字是“嗡儿……”只见其字,未闻其声。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细看屏幕,除了“嗡儿”,依然别无所获。他心里明白,那只“蚊子”嫌他反应太迟钝。那是一只患有“思想多动症”的“蚊子”,刚和他讨论“爱和爱情有什么不同”,而他刚打出一行字是“本人认为,爱是个人'行为',而'爱情'是两个人的共同行为……”对方却又换了一个话题,问他“你喜欢萨达姆哪一点?不喜欢萨达姆哪一点?”——美伊大战的日子里,他虽也和别人热烈地分析过战况,讨论过那一场战争之正义或非正义的性质,但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和“蚊子”一样的问题,无论面对面还是在网上。“蚊子”所提的问题,使他一时间竟瞪着电脑屏幕发起呆来。而对方紧接着又改换了一个话题是“老先生,那么您认为同性恋更可能持久还是男欢女爱更可能持久?”——他暗吃了一惊,心想真是一只了不得的“蚊子”!才交流了三五句,咋就敢那么自信地断定他是一位老先生呢?关于同性恋的文章,他在自己的网站上发表过。关于男欢女爱的问题,他那些日子里也正打算思考思考。他清楚不涉及此类话题,莫说个人网站,就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网站,那也是凝聚不了“访客”的呀。起码那一种凝聚力是没有可持续性的。是的,他还没老糊涂。他心里对许多现象都比较的明白着呢!既然入了“网”这个“乡”,那么就暂且忘记自己的年龄,大大方方地随“网”这个“俗”呗!所以他连男欢女爱这一中青年们才特别感兴趣的话题,也是打算进行一番观念前卫的思考的。但是对方提出的问题,却是他头脑之中连偶尔一想也没想过的。他暗吃一惊之后,又是一阵发呆。头脑中一片空白,别说睿智了,连不睿智的思维也完全停止了。就在他那一阵发呆的过程中,“蚊子”它“嗡儿”地“飞”走了,无影无踪。在网上一个人或一只动物一只虫什么的消失了,那是比在现实中的神速消失还神速的。一眨眼就没处找了。他瞪着“嗡儿”二字,只有继续发呆下去的份儿,许久才缓过神儿来。缓过神儿来以后,竟因那只“蚊子”而心生出几许感动。想想吧,人家可是一只“蚊子”呀。自己反应那么迟钝,“蚊子”却一口都不“叮”自己,多么文明的一只“蚊子”啊!多么绅士的一只“蚊子”啊!多么有上网教养的一只“蚊子”啊!因而也是多么让人怀想的一只“蚊子”啊!若是一只可恶的“蚊子”,狠“叮”自己几口也就是用些不三不四的甚至侮辱性的话语伤害自己的自尊心,自己不是也得受着吗?尽管不会真的有丁点儿血被吸去,也不会起包发痒,但被侮辱的感觉对于七十来岁的人那总归不是舒服的感觉啊!唉,唉,才三五句话连三五个回合都算不上,对方就能断定自己是位老先生了,自己却连对方是一只“雌蚊子”还是一只“雄蚊子”都搞不大清,连点儿可供猜测的根据都没捕捉到!从那一天开始,他不得不暗自承认,自己真的是老啦,跟不上形式啦,一心想与时俱进也俱进不了啦,不愿变成一个落伍之人也还是无可奈何地变成一个落伍之人了。那一天他很悲哀,他老伴儿听他在梦中喃喃地念叨说:“蚊子,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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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8 C' g7 I" R8 z 虽然那一只“蚊子”那么文明那么有教养那么绅士或那么淑女那么尊老爱老没有“叮”他,但他的心理上意识上仿佛被叮了,还仿佛被传染了疟疾。虽然人并没发烧,精神上却打了好几天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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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N! c3 Z' I! i1 }7 n 是“伊人酒吧”渐渐治疗好了他患了的那一种疟疾。他是常客,又是秦岑笑脸相迎笑脸相送的人,所以每次光临,不论上一次买单没买单,“伊人酒吧”总是会有他的坐位可坐的。一位教授的退休金,在C大学没多少,不过两千多元而已。他老伴儿李老师的退休金更少,才一千七百多元。女儿在世时,并不曾给他们寄过外汇。有时还在电话里要求他们给她寄这寄那。说即使加上邮费,算下来某些东西还是从国内寄给她便宜。一分钱不用花,花的是老爸老妈的钱,当然无论怎么算都便宜喽。那几年,经常给女儿寄东西,是老伴俩不小的一笔支出。但他们从不曾抱怨过女儿。因为他们知道,女儿无疑是好女儿,不怎么好的只不过是女儿在国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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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妇俩的经济状况既然如此这般,“伊人酒吧”又是个消费价格不低的地方,按说秦老他似乎就是个不该经常出现在那里的人了,但是他却隔几天便出现在那里一次。难道他另外还有什么收入不成吗?答案是——另外再任何收入也没了。刚退休那几年另外还是多少能有点收入的,比如给报刊写几篇小稿啦;给企业写几篇广告性文章啦;参与几次文艺活动或经济活动的策划啦;做什么评委啦,总之当年还能多少有点儿别的收入的。但近年是不行了。确切地说,过了六十五岁以后,再就什么别的收入都没有了。但凡能凑在一起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挣点儿小钱儿的人,再有什么好事都不带他“玩”了。嫌他老了,贡献不了什么“知本”了,还往往白分一份酬金,还往往固执己见,使别人煞费苦心才得以付诸行动的计划不能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所以连以前挺倚重他的些个人士,也只肯陪他闲聊,而不愿和他商议正经之事了。他原本曾心存幻想,以为储存在自己网站里那二百余万字的各类文章,也就是他自从退休以后十年间的心血结晶,肯定是具有极大的发表价值和出版价值的,因而肯定会值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甚至以为,好比是酒,储存的年头越长,售价自然越高。有那企图从他身上也挣点儿钱的人,曾为他热情地联系过几家出版社。对方们表示感兴趣,请他先寄张软盘,待人家看了之后再议。软盘是拷过多张的,也一一寄出了。可是左等右等,喜盼忧盼,泥牛入海,有去无回。后来渐渐的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入他耳,说他宝贝似的储存在自己网站里的那二百余万字,不过是些纯洁的垃圾,既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意思,既不能给任何出版社争光,也不能给任何出版社增效。自尊心强了一辈子好胜心也强了一辈子的一位退休老教授,那一次是差点儿被彻底击垮了。连些个初中生高中生写的东西,一经在网上发表,都有几家出版社疯抢,而且一开机就印几万册十几万册几十万册,怎么我一位教了三十余年中文的老教授笔下的文章,就既没意义也没意思,只落得个“是纯洁的垃圾”的评价了呢?他想不明白,他困惑不解,他失落到了极点。他亲自去买那些初中生高中生写的畅销书,关在家中足不出户闭口谢客,连续读了几天,最终也没能从那些书中读出什么特别的意义和特别的意思。老伴儿不知他究竟是怎么了,想从他口中套出个所以然,他又守口如瓶只字不说。老伴儿就特别不安了,生怕他憋闷出什么病来,只得暗中塞给另外几位平素和他谈得拢的也已退休了的教授们和副教授们几百元钱,央对方们连哄带劝连拖带拽地将他扯到了“伊人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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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O# F+ y6 @+ \- O 乃是“伊人酒吧”拯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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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s: k* f$ p; ]* _1 M1 I 那儿的气氛能令他忘却烦恼和苦闷;那儿的酒能使他人醉心也醉;那儿永远有一些人专门爱听他这样的人发表高见针砭时弊;那儿有一些人虽然有的是钱但却只有初高中文凭,他们对他这一位退了休的老教授十分仰慕,而这一点正是他的心理所极其渴望的;那儿有人不时殷勤地毕恭毕敬地请他吸烟;不管他喝多少酒,喝的是多么贵的酒,那儿什么时候都不乏替他结账买单的人;在那儿他能听到别人对时代发的牢骚;能听到别人倾吐心中的那种种烦恼和苦闷;能见到人生比自己更惨淡更加每况愈下的人;能与故交重温旧谊;能结识将他视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士的新朋友;能不时望见秦岑仿佛永远盈盈微笑着的脸;能听见乔祺拉大提琴或者吹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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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 A6 j 正因为“伊人酒吧”什么时候都不乏替他结账买单的人,所以尽管全市哪一个区都有酒吧,而他只去“伊人酒吧”,而他只对“伊人酒吧”情有独钟。秦岑不许别人替他买单,他却不许她对他一概全免。是的,“伊人酒吧”之相对于他,比相对于任何人都更意味着是心理诊所。隔的日子太久了没去那是不行的,那他心理上的种种病症就是显明了。即使哪一天没个人主动替他结账买单,他走时也断不会有哪一位侍者姑娘拦他的。秦岑早已对她们交代过,没人替他结账买单也要任他扬长而去。并且每一次她还都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笑容可掬地说:“秦老您走好,您的账我替您记在您名下就是了,欢迎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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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 U! u2 P0 ]/ L 而他则什么话都不说,只矜持地微微点一下头,知识分子长者风度十足,走得相当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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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秦岑大声地那么说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周到地维护他的形象,照应着他的自尊。也完全听得出来,她那话的意思是——免单了!一种只有他能从她的话中听得出来的意思。一种他们之间的默契。一种双方根本不曾当面达成过却实际上存在着的默契。如此善解人意的一个秦岑,当她有心做他的干女儿时,他这一方面那还用考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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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岑刚迈进门,秦老已闻声走至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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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q% U7 A& a8 I( d5 O3 O “哎呀女儿,你那么忙!……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呢,真是的,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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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7 v. O) Y2 ]+ A 在“伊人酒吧”里,秦老跟秦岑说话时,一向是有点儿居高临下的口吻的,如同省部级领导干部深入基层,刻意要和普通群众缩短距离打成一片的那种口吻。亲切中有调研的意味儿,和蔼中有关怀的成分。即使谈笑风生,也表现出知识分子长者对晚辈极具吸引力的阅历厚重的气质。但秦岑成为不速之客出现在自己家里,倒反而使他显得不知所措了似的。岂止是不知所措,简直看去还有那么点儿受宠若惊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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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B- p. F0 O2 |$ P6 W6 ]% j7 Z8 ` “你哎呀什么呢!你倒是先把女儿手里的袋子接一下啊,我看你才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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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Q0 @6 f( u) n/ m, S- d9 v 他的老伴,已从秦岑手中接过了两只袋子,放在门厅里的小圆桌上,转身见另两只袋子仍拎在秦岑手里,他也不接,瞧着干搓自己双手,心中不免来气,瞪着眼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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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 w. x- r6 b9 ~% D 秦老这才从不知所措之境得以摆脱,猛醒到了自己该做什么事,该怎么做,立刻从秦岑手里接过那两只袋子,也放在小圆桌上。小圆桌是他们的饭桌,有盘子和碗摆在桌上。秦老放袋子时不小心,将一只碗碰掉了。偏巧那只碗里还剩着半碗粥,碗碎了,粥泼了一地,溅得秦岑那一双美观的黑皮靴上满是白米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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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 B% e( o5 l- X! ?0 N “哎呀你!你说你!……你可真是的,你可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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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8 P M j+ N 他老伴不由得跺了下脚,也不由得“哎呀”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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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岑笑道:“干妈您别冲我干爸发火,今天'三十儿',摔碎了碗反而吉利,岁岁平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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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岁的酒吧老板娘,将“干爸”、“干妈”说得那么亲,干妈望着她眨了眨眼睛,见她一脸喜兴人的笑容,自己也就不好意思不笑了。尤其那一声“干妈”,使她听了心里特别舒服,格外的受用。在她听来,分明是比“干爸”叫得更亲几分的。仿佛秦岑这一位干女儿,首先是冲着她是干妈的关系才叫她老伴儿是“干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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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岑想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碗片,秦老阻止道:“别,别,看弄脏了你手,让你干妈收拾就是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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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岑从兜里掏出一小包餐巾纸,抽出两张,想第二次弯下腰去擦自己的靴子,秦老又阻止道:“让你干妈替你擦,让你干妈替你擦,快换上拖鞋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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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x/ C* G! j3 Z% M7 x 这会儿的秦老,才终于恢复了些出现在酒吧里那位秦老的常态。他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自己的腰去,从摆在门厅墙根的一排拖鞋中挑选了一双看去较新的有黑红格的绒面拖鞋放在秦岑的脚边。那是他老伴儿不久前在摊儿上为她自己买的。而其余的五六双,看去早该扔了。仍齐溜溜地摆在那儿,显然是因为主人还舍不得扔掉它们。其实,它们被齐溜溜地摆在那儿,除了白占一溜儿地面,并无任何是拖鞋的意义。因为他们的家,早已不大有外人来了。根本不必预备那么多双拖鞋。何况是一双双早该扔了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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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岑将那一双双拖鞋看到眼里,心头掠过一缕悲悯。仅那一双双拖鞋,已能使她判断出干爸干妈的经济状况了。她小时候,她的爸妈也是什么旧东西都舍不得扔的。想不到三十几年前中国百姓的守物心理,三十几年后居然呈现在两位退了休的教授副教授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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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穿那双有黑红格的绒面拖鞋。她是何等精明的一个女人啊!她一看就知道那是“干妈”穿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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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双拖鞋我穿着可能小点儿,我脚大着呢,穿另一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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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L+ @, v) p* e# ^ 于是她就脱下了靴子,换上了另外几双拖鞋中的一双。刚一换上,干妈已将她的靴子拿起,开始用抹布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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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I7 S7 x2 ], D# e# O* V! G “干妈,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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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岑真的觉得那是万万不可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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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5 D: c& o" C3 U; I: p “你进客厅,你进客厅,干妈给干女儿擦擦靴子还不是应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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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妈一转身,不使秦岑夺下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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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干妈的,听你干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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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3 i: h8 ^' a1 |; A( I 而干爸,则轻轻握着秦岑一只手,将她往客厅引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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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T9 ~8 w4 n% V; \ 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住房,从前不是一般中国人可以想像的居住面积。但到2004年,即使在这一座经济很不发达的北方城市,住着的人家也已不计其数了。不少才三十几岁的年轻一代,刚结婚或还没结婚;是什么精英或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的精英;手中已操权握柄或看似远离官场的人;是老板的或只是名片上印着老板的人,也已十分令人匪夷所思地住进了一百五六十平方米的商品楼房,而且装修考究。在这一座城市里,存在着不少专门洗钱的能人。他们使谁有多少钱这种事连公检法都调查不清了。秦老的家看来当初装修得简单而又仓促,一应家具品质也很一般。电视机老旧了,屏面上蒙着一层灰尘。这儿那儿,到处放着成摞的旧报、旧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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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落座后,干爸问:“第一次来,不好找吧?你怎么不先打电话告诉我你要来呢?那我会在校门口接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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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岑说挺好找。说问了几个人,看来干爸在校园内鼎鼎大名,问谁谁知道,谁都乐于详细指点她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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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爸说:“在校园里,我人缘还可以。出了校门,在社会人缘怎么样,我自己就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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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岑说她清楚。说干爸在社会上口碑也很好。起码“伊人酒吧”的常客们,谈到干爸时都是流露好感的。说今天是“三十儿”,晚上雪又不下了,酒吧离学校又近,心里想到该亲自来拜个年,也认认门,便忙里偷闲地来了。没什么事儿,只是想来看看干爸干妈。坐不了多一会儿的,聊几句就得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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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d7 X' y! N' x3 ] 秦老问:“都'三十儿'了,还是那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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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岑叹口气道:“晚上照常营业啊。去年'三十儿'晚上咱们'伊人'营业来着,想以后年年'三十儿'定下这个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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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妈这时进了屋子,插言道:“来看看,心意到了就行了呗,何必非买那么多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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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岑笑道:“别看左一袋右一袋的,也没买什么特别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雪太深,路不好走,也打不着'的'了,有那份心,却做不到了。只不过亲自去到离酒吧最近的小超市,给干爸买了双皮鞋,一条围巾。给干妈买了件唐装小棉袄,还买了几盒滋补品。反正等于是提前几小时给干爸干妈拜年了,干爸干妈的不能白叫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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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得秦老和李老师也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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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聊了几句以后,不知谁的话头引起的,干妈抱怨起干爸来。说干爸浪费在电脑上的钱太多了。去年刚更新,今年要换代。上网还要上宽的!一个退休多年的人了,自己个儿在网上建的什么网站呢?那可得每月二三百元的管理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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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m" J" t7 A9 m 秦老皱眉打断道:“这是我的爱好!除了烟酒,我也就只有这么一种爱好了。你以后别总当外人数落我建个人网站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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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P" e4 C/ P1 f& e 他老伴顶撞道:“秦岑可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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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F7 `2 n& t; ] 他厉声说:“在干女儿面前也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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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Y4 j3 j; Q* b+ t: B 秦岑见他们眼看要闹得不愉快起来了,急忙打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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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干妈,你索性就由着我干爸得啦。网站的管理费,我每月替我干爸交了。显示器都那么旧了,也确实该换新的。我替干爸换。咱们换液晶的,又薄,又不损害视力。过完春节让酒吧里的姑娘给送过来!就这么定了。”